仇千绝的声音还在坍塌的地下死角里回荡,带着上位者刚刚欣赏完一出绝望好戏的余韵。
那摊已经完全失去人形的暗红肉块,还在几步外的泥水里翻滚、抽搐。倒锯齿状的口器胡乱开合着,啃咬着地上的碎青砖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咔咔”声。
李长生的双膝死死抵在尖锐的石板残骸上。
凡尘阶三阶的灵力威压像几百根看不见的钢钉,穿透了他的四肢百骸。他的肺叶里满是铁锈味,每一次胸膛的起伏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。错位的胸骨只要稍一呼吸,就会发出轻微的脆响。
仇千绝那双没有温度的苍白眼睛扫了过来。
他原本期待在这只仅存的老鼠脸上,看到和刚才那个女人一样彻底崩塌的恐惧。他喜欢猎物在认清所谓天道真相后,那副五官扭曲、涕泪横流的丑态。
但他停顿了。
李长生脸上糊满泥浆与血污,唯独那双透过乱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里,没有半点波澜。
没有恐惧,没有崩溃求饶,甚至连对同伴惨死的生理性悲哀都没有。
那些曾在底层摸爬滚打时残存的、对“仙长”的一丝本能敬畏,就像被刚才那道打入林晚岁眉心的毒煞一并剥离了。只剩下一种极度纯粹的、像看一具发臭尸体般的冷寂。
“这眼神,真让人倒胃口。”
仇千绝嘴角的残忍弧度收敛了。他感觉到了某种超出掌控的微小不适。他缓缓抬起那只不沾尘埃的右手,食指微曲,准备直接隔空碾断这只虫子的颈椎。
就在他指尖灵力即将吞吐的瞬间,泥水里的摩擦声变了。
那摊正在地上无意识蠕动啃咬的畸变肉块,突然停滞。
异化后的低级怪谈没有痛觉,更没有对高阶修士的恐惧。它们那散发着恶臭的躯壳里,只剩下最底层的规则逻辑——寻找方圆百丈内浓度最高的灵气源,然后吞噬。
在这片充斥着焦臭的废墟里,没有任何东西比凡尘阶三阶的仇千绝更像一块滋滋冒油的肥肉。
嗤啦。
肉块表面突然炸开数道血口,四条大腿粗细、长满黑色肉瘤的触须猛地弹射而出,狠狠扎进前方的泥地里。借着这股狂暴的反冲力,整坨流着脓液的血肉像一颗发狂的炮弹,贴着地面直挺挺地扑向三步外的仇千绝。
浓稠的涎水在半空中甩出一条暗黄色的抛物线。
仇千绝根本没把这随手造出来的垃圾放在眼里,但那股扑面而来的腐臭和烂肉的黏腻感,还是让他这个长期高高在上的高阶修士本能地感到一阵作呕。
“滚开!”
他冷喝一声,指尖原本锁死李长生的那道灵力,下意识地转向身前,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气墙。
砰!
肉块重重撞在气墙上。它没有被弹开,反而像一块粘稠的烂泥,死死吸附在上面。那些倒锯齿的口器疯狂切割着灵力护罩,发出像生锈锯条锯骨头般极其尖锐的嘶鸣。触须甚至顺着气墙边缘飞速蔓延,试图够向仇千绝的法袍下摆。
令人作呕的短暂纠缠,迫使仇千绝本能地将大半灵力抽回归于防御。
就在这一息之间。
钉在李长生背上的那座无形铁山,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松动。
李长生没有去想这缝隙是怎么来的。这是他十八年守墓生涯里,对生存直觉最敏锐的一次爆发。
错位的胸骨在这一刻完全被强行屏蔽了痛觉。他猛地咬破下唇,一口混着血沫的气灌进肺里,原本僵死的双腿肌肉瞬间绷紧到极限。
咔嚓。
膝盖下的石板被硬生生蹬出一道裂纹。
他双臂反手死死勒住粗糙的麻绳,将那具沉重无比的黑棺牢牢固定在背上。
起身的瞬间,左臂刚才被林晚岁咬出的伤口彻底崩裂,温热的鲜血直接飙在身后的阴沉木纹上,他看都没看一眼。
他转过身,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,放弃了所有无谓的防御与隐蔽动作,朝着废墟后方狂奔。
在前方几百步外,是一片连月光都无法穿透的灰黑色浓雾。
镇魔塔的残破禁制区。
也是这方圆百里,修仙者视如蛇蝎的死气绝地。
那些像铅块一样沉重的灰雾并非普通水汽,而是沉淀了上千年的规则废料和腐朽死气。凡人的肉身只要沾染上一点,半个时辰内就会从内到外溃烂成一滩脓水。
但李长生的脚步没有丝毫减速。比起死在外面那个吸着毒气自诩为神的疯子手里,他宁可把这具凡躯烂在那些未知的灰雾里。
脚下的瓦砾被踩得飞溅。跨过半截断裂的石柱,越过还在燃烧的半扇木门。
三十步。二十步。十步。
禁制区边缘那种像无数根钢针同时摩擦皮肤的刺痛感,已经顺着夜风刮在了他的脸上。
“你找死!”
身后突然炸开一声失去从容的怒喝。
轰!
那坨附着在气墙上的畸变肉块,连同周围半丈内的空气,被一股狂暴到极点的高维灵力瞬间压缩,接着猛地爆开。
林晚岁异化后的身躯,连最后的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就化成了一滩纷纷扬扬的暗红血肉渣滓,洒在散发着焦味的泥水里。
仇千绝一巴掌碾碎了这只恶心人的臭虫,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被严重冒犯后的扭曲。他那件一尘不染的暗红法袍边缘,不可避免地溅上了几点腥臭的黑紫肉沫。这种对于他来说奇耻大辱的脏污,让他最后的一丝耐心彻底烧断。
他猛然转身,死死盯住已经逃出数十丈、大半个身子隐入死气边缘的李长生。
“想死在里面?本座成全你。”
他不再托大,右手双指并拢,浑身凡尘阶三阶的灵力疯狂向指尖涌动。一道足有碗口粗、凝如实质的幽蓝灵力波段,夹杂着令人胆寒的破空声,直接锁定了前方的背影。
这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威压恐吓,而是彻底的绝杀。
灵力波段在半空中拉出一道刺眼的蓝痕,速度快到连周围落下的雨滴都被瞬间蒸发,只留下一条笔直的真空通道。
就在李长生右脚刚刚踏入灰色死气边缘的瞬间,这道绝杀余波,如同高速旋转的重锤,狠狠擦中了他的后背。
撕啦——
大片背部的粗布衣料瞬间化为齑粉,皮肉被暴虐的灵力粗暴地撕裂开来,深可见骨。
一股几乎要将整条脊椎连根拔起的剧痛直冲脑门。李长生眼前猛地一黑,喉咙里的气管像被烈火烧过,大口大口的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嘴里喷涌而出。
同时,后背飙出的大量精血,直接淋在了紧紧贴着的黑棺上。
高阶灵力的毁灭波段,混杂着凡人温热的鲜血,同时砸在这个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极阴之物上。
这一击,成了拨动封印的最后一把钥匙。
嗡。
一种极其微弱、却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律动,从李长生背上骤然荡开。
就在那绝杀波段即将彻底绞碎他五脏六腑的前一微秒,黑棺表面原本干瘪的暗沉木纹,瞬间像吸足了水分的海绵一样鼓胀起来。
木纹深处,一缕缕暗红色的血丝如同寄生虫的触须,疯狂地钻出棺木,贪婪而残暴地扎进了李长生后背血肉模糊的创口中。
几乎是同时,一层极其稀薄、却冷得连周围死气都为之一滞的阴寒护盾,贴着李长生的体表猛地撑开。
轰!
幽蓝的灵力绝杀死死撞在这层薄如蝉翼的护盾上。
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,只有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消融声。凡尘阶三阶的致命一击,居然在那层微弱的阴寒气息中剧烈扭曲、溃散,最终化作一阵将地面硬生生刮去一层的气浪。
巨大的反冲力像一头看不见的蛮牛,狠狠撞在李长生身上。
他那具早已千疮百孔的凡躯再也支撑不住,双脚彻底脱离了地面。整个人像一片断线的风筝,被这股力量推着,彻底跌入了前方浓郁翻滚的灰色死气之中。
刺鼻的腐臭味瞬间灌满鼻腔。那些像流沙一样粘稠的灰色死气,带着一种能将骨头都泡软的阴寒,疯狂地绞杀着周围的一切生机,也轻而易举地隔绝了外部所有光线、声音和灵力探测。
废墟、火光、还有仇千绝暴怒的气息,全都被这片灰色的海啸吞没。
黑暗中只有无尽的失重感。
李长生没有发出一丝求救或惨叫。在这极限的痛苦和混沌中,他死死咬着牙关,双眼大睁着看向虚无。
这天地若是个吃人的笼子,我便把这牢底砸穿。
他在脑海深处,用带血的刀子狠狠刻下了这句宣誓。
砰。
后背重重砸在满是腐殖质的松软泥地上。
物理上的追踪被死气暂时阻断了。他活下来了。
但他根本来不及哪怕喘上完整的一口气。
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禁制区乱流中,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就在他的后背上。
那口仿佛长在他肉里的黑色木棺,正在黑暗中发出极其细微、却密集的“咕叽、咕叽”声。
那不是木头摩擦的声音。
那是活物在吞咽的声音。
无数根暗红色的血丝像冰冷的铁线虫,死死绞着他后背的经脉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体内残存的、温热的鲜血,正被一股无法抗拒的诡异力量,大口大口地抽离身体。
被高阶灵力绝杀震碎的伤口没有流出一滴血在地上,因为所有的血,都在疯狂地往那口棺材里涌。
深渊外那群疯子确实看不见他了。
但他体内那属于自己的生存倒计时,在这个连呼吸都带着腐蚀的绝境里,已经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吸吮声,无情地拉响。
